前方可能是死亡，他们却仍然前进。

在零下50度的极寒里，氧气稀薄的真空地带，在雪崩与冰裂缝环伺的8000米高空，冬季攀登者用生命给出了答案。商务印书馆新书《冬攀时代》首次系统梳理了1980年至2021年人类完成14座8000米极高峰冬季首登的壮阔历史，作者马德民深入波兰寻访“黄金一代”，打捞起那些被冰雪封存的故事。

一、 历史倒逼下的悲壮选择

“登山是一种克服不必要障碍的自愿尝试，但冬季8000米攀登，却是把这种‘不必要’推向了极致。”《冬攀时代》作者马德民引用哲学家伯尔纳德·舒兹的定义，精准概括了冬攀的本质。

这场始于偶然的冰雪征程，背后是波兰登山者被历史推至绝境的悲壮选择。20世纪50至60年代，欧美发达国家瓜分了14座8000米高峰的夏季首登权，错过了黄金期的波兰人，只能走向反季节的“绝路”，却意外开创了属于一个民族的冬攀时代。

波兰地处中欧势力交汇点，历史上饱受战乱与压迫，这种苦难底色孕育了民族骨子里的抵抗精神。虽然波兰境内的塔特拉山平均海拔仅一千多米，却成了波兰登山者的最佳训练场，练就了扎实的技术与坚韧的意志。冷战背景下，波兰登山者带着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与国家信念踏上雪山，他们的登山活动很多是“国家任务”，集体荣誉高于一切。

二、 没有完美的英雄，只有执念的普通人

冬攀的历史里，没有完美的英雄，只有带着执念前行的普通人。

书中记录了无数令人动容的细节：1987年，贝尔贝卡在乔戈里峰攀登受阻后，主动请命尝试布洛阿特峰，独自登顶后却发现误登次高峰。这个“假顶”的执念缠绕了他26年，直到2013年他成功登顶布洛阿特峰真顶，却在下山途中与队友一同失踪。

矿工出身的库库奇卡，8年完攀14座8000米高峰，其中4座完成冬季登顶，却在完成壮举后因攀登频率过高、身体未及恢复，在洛子峰的一次尝试中失足摔落，遗体至今未被发现。

从1980年波兰队完成珠峰冬季首登，到2021年1月16日尼泊尔队完成乔戈里峰冬季无氧登顶，人类用41年完成了14座8000米高峰的冬季征服。马德民评价乔戈里峰的冬季登顶是里程碑式的时刻，“这座被称为‘野蛮巨峰’的山峰，纬度更高、气候更恶劣，在此之前，它是14座8000米高峰中唯一未被冬季征服的山峰。”

三、 极寒之中的生命意义

在马德民看来，冬攀的苦难美学，可以用三个维度的深刻体验概括：

1. 对“活人感”的极致追求
冬攀者在季节禁区取得突破，获得的是更深层次的满足与成就感。那种风吹在脸上、石头硌在腿上的痛感，才是活着的证明。马德民回忆2001年攀登阿尔金山时，在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的情况下，背着大包在50米高的山壁上走了一个小时，“那种直面恐惧的紧张，以及最终抵达的成就感，与冬攀者对‘真实生命’的执着一致。”

2. “对抗”与“孤独”的辩证共生
冬攀的关键词是对抗重力、对抗寒冷、对抗时间，对应的是更高、更冷、更孤独。法国登山家拉法耶的故事是这种孤独最悲情的注脚。因为未在冬攀要求的时间内登顶，拉法耶没有获得国际认可，被嘲讽后他一心想证明自己，选择独攀8400多米的马卡鲁峰，最终失踪在雪山之中。

3. 对人类集体焦虑的哲学映照
人类仍然深陷于焦虑的寒冬。马德民表示：“浅层焦虑源于技术进步，中层焦虑来自社会变革，最深层的焦虑则根植于哲学和世界观。”冬攀者在极端不确定的环境中，用行动寻找确定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实践。

四、 冬攀启示与当代的人生攀登

“冬季的冷风迎面吹来，眼泪常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如果待在暖房里，就永远无法体会这种逆风而行的感觉。”《冬攀时代》中的这句话，也是当代人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

在马德民看来，攀登者身上最珍贵的是三个品质——自主、诚实、团结，这是每个人面对“人生冬攀”时最坚实的装备。

•   自主： 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依赖别人。现代生活的便利正在消磨人们的自主性，而登山教给人的是在绝境中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的勇气。

•   诚实： 对自己诚实，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登山中出事的，大多是过于自信、对自己不诚实的人。

•   团结： 在极限环境里，团队合作是生存法则。攀登搭档掌握着你的命，这种竭诚的友谊几乎是一辈子的。

对于中国冬攀的未来，马德民持理性的乐观。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完成8000米山峰的冬季首登，但7000米级别的冬季攀登已经有了新动态。中国登山起步晚，仅有70年历史，与西方存在客观差距，但潜力巨大。“再发展十年、二十年，当这批年轻人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中国的冬攀一定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