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肯尼亚内罗毕，中华街二楼的小酒馆里。跟老郑喝酒，他是山东朋友，比我大几岁，做防水的，来肯尼亚快一年了。我随口问他一句：“今年回不回家过年？”他抬头，很笃定地说：“肯定回。”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在回答“天冷不冷”这种问题。
我笑着说：“你们山东人是不是都这样？”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有一年我跟我爸说，不回家过年了。”我正等着下文，他却自己笑了一下。“我爸当时没骂我，也没劝我。”“就一句话。”“他说：你挣多少钱？不回家过年。”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下来，很重。山东是个很传统的地方。过年这件事，不是节日，是秩序。
除非你在医院，除非你在抢险，除非你在外面真是为了活命、为了翻身。否则，不回家过年，在很多老一辈眼里，是说不过去的。
不是不理解你辛苦。而是他们心里有一杆秤。你要是真的挣到了钱，挣到了一个“对得起缺席”的理由，那你不回来，他们会心疼你。可你要是还在苦熬，还在异乡过那种“看起来在外面，其实什么都没稳住”的日子，那你不回来，在他们看来，就不值。——你挣多少钱？不回家过年。这不是质问，是现实。
在肯尼亚，这样的人太多了。过年前一个月，平时打篮球的群里开始安静下来，陆陆续续的都回家过年了。平时可以组七八队的群体，居然组两队都困难，留下的，基本都是实在走不开的人，要么公司需要中国人值班，要么就是同一个岗位需要人轮流回国。阿贵和大力是福建人，他们过年气氛比较浓厚，跳英歌舞，游神等等民俗活动丰富多彩，他们是非常重传统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回国陪自己的小孩子们，是的，长大了，为人父母了，主要过年是陪小孩子过年。
还有些人，工作没走开。生意刚起步。项目卡在一半。员工要盯着。账要对。钱还没挣够。理由一个比一个正当。可夜深的时候，都一样。刷到家里的年夜饭，刷到老家的雪，刷到父母发的那句：“今年忙，就别回来了。”这句话看着体谅，其实最伤人。肯尼亚的年，没什么年味。超市里挂几条红灯笼，中国城放几首贺岁歌，微信群里抢几个红包。然后呢？然后该上班的上班，该扛事的继续扛事。窗外是热带的阳光，可人心是冷的。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乡没有灵魂。这里给你机会，给你饭吃，给你折腾的空间。但它不给你情绪的安放。你可以在这里拼命，
却很难在这里安心。可故乡呢？故乡有灵魂，却越来越容不下肉身。房价、关系、比较、期待、面子。你回去三天，亲戚问的不是你累不累，是你挣多少钱。你混得好，他们说你有出息。你混得一般，他们替你着急。你混得不好，他们开始帮你规划人生。你在外面咬牙撑了几年，回家发现，你还是那个“还没成事的孩子”。于是你不敢回。不是不想，是不敢。故乡容不下肉身。
很多中国人在肯尼亚，就卡在这两头之间。回去，觉得失败。不回，觉得亏欠。一头是父母渐老，一头是自己未成。一头是“回来吧”，一头是“再等等”。你不是不孝，你只是没挣够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回家的数字。
都说我们湖北人高冷，我一再的跟朋友强调，我们那过年几乎和平时没有区别，好多人大年初三刚过就回了北上广深上班去了，湖北人比较现实，挣钱永远都是第一要务，村子里也没什么年轻人了，很多人在城里买了房就不回老家过年了，这几年大家都难，还省略的程序都选择省略。其实我是心虚的，湖北人更多的是没挣到钱觉得回家没有脸面，都说湖北的父母是最愿托举孩子的，湖北的孩子甚至不用每月上交家用，湖北的女生家庭地位最高，这是真实的，但是他们也从小要强，从小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学习能力极强，性格极为坚韧，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们有没有想过，湖北的孩子也都会成为父母，他们要托举自己的下一代，这是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打完球朋友请去“黄河人”吃饭，一个在当地商场三楼的我都没听说过的小馆子，竟然人满为患，要知道这是在肯尼亚，有无数的中餐馆可以选择，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直上不来菜，我们又转去中华街海底捞，同样是连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我问老周“这不是要过年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没有回国”。老周说，“不但还有很多人没回国，还不断有新来的”。正好，小辛的老婆来肯尼亚陪他过年，问她，她说“飞机上基本都是满的，好多女人带着小孩子过来陪丈夫过年”。我才有些感悟，不一定回中国才是过年，家人在哪里哪里才是年。
你挣多少钱？不回家过年。这不是一句冷漠的话。这是一个时代，对漂泊者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注脚。愿有一天，你回家，不需要解释。愿有一天，你在外，不再愧疚。但在那之前，很多人只能继续在异乡，把年过成一个普通的星期。我在非洲太久了，前些年没有感觉，这几年有了女儿，觉得亏欠了她太多，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就长大了，比他老爸情商高太多，甚至有“怎么样都没关系”的豁达。每次分别和相聚她都很淡定，不羡慕别人，也足够自信，她可能是个天才，而这还是我这当父亲所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