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代下笔者的个人背景：我成长于温饱与贫困线上下的五口之家，是一名90后，高中前都在这座山区小镇上学、生活，高中就读于县城，大学辗转珠海、广州，工作后曾扎根深圳、上海、广州三座一线城市，目前已入户定居广州。笔者学龄前也是个野性十足的孩子，上小学后逐渐变成“书呆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直到高考结束，才开始真正去感知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闲暇时周游周边村镇；从大学伊始到工作初期，我也参与和组织过当地的一些群体性公益活动，而这两年返乡，更多的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感知、反思小镇的变迁，也跟镇上的老人、前辈、同学，以及当地体制内工作人员等，做过一些浅尝辄止的探讨。

此次返乡，午饭后我徒步了两小时，从镇中心圩出发，沿途经过一河两岸工程新修的道路、申办卫生镇期间建设的公厕、国营农场的办公新址、省级自然保护区的办公室和宣传栏，最后走到镇中学。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几个关键词，这几个词，串联起了这座山区小镇这几年甚至十余年的变化——当然，我更多是从治政的角度，去解读这些变化背后的逻辑与现实。下面，我就将就这几个关键词，简要谈谈我的所见所闻，以及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1）教育创强：逆趋势而行的基建升级，难破生源师资困局

“教育创强”是小镇近年来的重点工作之一，这看似是逆人口转移和城镇化大势而行——毕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走出山区、走向城市，小镇的人口外流趋势难以逆转。但在我看来，这项工作的核心，更像是一种支付转移，借“教育创强”的名义，争取经费、升级基础设施，将资金以基建的形式固化留存下来，这一点，我猜测在国内各地应该都比较普遍，组织者也心知肚明，这并不是要强行阻止城镇化趋势，更不是要对标县一级、市一级的强校，只是借政策东风，完善小镇的教育硬件。

昨晚，我偶遇了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和他聊起了小镇的学风以及推广普通话的话题，也从中了解到了小镇教育的真实困境。近年来，镇上多个村小的开班规模持续缩小，生源越来越少，只有镇中心小学，还能勉强维持十几年前的招生规模。但凡有能力的家庭，大多会在孩子小学甚至初中阶段，就将其带到县城就读；到了小学高年级，会有一波优质生源被筛选出去，升入初中后，又会流失一部分。

生源的流失，也导致师资陷入恶性循环：当地优秀的年轻教师很难留住，大多会想方设法考去县城或城市；而外地抽调进来的老师，也普遍抱着“基层历练、积累业绩后再寻求调走”的心态，很难真正扎根小镇教育。没有优质的生源和稳定的师资，即便对标再优秀的管理水平，“教育创强”也缺乏坚实的基础。此外，当地一项半官方半民间的奖教奖学活动，坚持了十来年，如今也因为资金筹措困难，难以为继。

配图2、3，笔者自摄乡镇唯一一所中学正文和内景

（2）一河两岸：疏堵为先，兼顾扩容与休闲

“一河两岸”工程，是小镇近年来最显眼的基础设施建设之一，其主要功用，是为了疏散镇中心圩的交通压力，同时兼顾扩大镇圩规模、为居民提供更多娱乐休闲场所。徒步途中，恰巧遇到一位外地口音的司机问路，询问对岸的新路是否可以不经过镇中心圩离开小镇——原来，镇中心圩只有双向两车道，且是铺面集中的核心集市，每到长假期间，就会陷入严重的拥堵。随着小镇居民拥车量持续增大，这条新修的一河两岸道路，其疏堵作用将会日益凸显。

（3）卫生镇：镇容提升背后，是维护与习惯的考验

申办“卫生镇”以来，小镇的镇容镇貌有了明显提升，尤其是新建的公厕，清洁程度堪称优秀。不过，当地老人也跟我吐槽，自从禁止农民占道摆摊后，曾经热闹的圩街，渐渐沦为了停车场，少了几分烟火气，变得不那么“接地气”。好在当地管理也懂得变通，每逢长假，就会放开一部分区域，允许摊贩占道经营，既兼顾了镇容整洁，也保留了小镇的烟火气。

当然，卫生镇的建设，短板也很明显：目前的整洁，得益于近期的集中投入和整治，但若拉长时间来看，后续的维护工作仍是一个问号。自然散养的状态，本身就是熵增的趋势，想要长期保持镇容整洁，既需要政府持续的资金和人力投入，更需要当地居民的环保意识、卫生习惯逐渐改善，这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情。

（4）国营林场和自然保护区：闷声发展，贴合小镇的最优定位

国营林场和省级自然保护区，算是小镇的“闷声发展”系列——这里的办公和宿舍场地宽敞整洁，有稳定的省级财政扶持，不用面临太多生存压力。结合小镇的地理位置和资源禀赋，我个人认为，从更广范围的规划和市场化分工来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无疑是对这座山区僻镇最合适的定位。

近年来，小镇也在慢慢践行这一定位：深山老林里的居民，逐渐搬出村中心；村里的人，慢慢搬到镇上；镇上的人，又不断走向城市。而深山老林，则逐渐回归生态环保的本真状态，不再过度开发。对小镇而言，无需勉强考虑工业转移——既没有优势，也不符合生态定位；种植业也没有什么“非这里不能种活”的特色品种，即便有，交通不便也是难以突破的痼疾。

至于小镇剩余劳动力的问题，目前来看，一部分被当地的家庭手工业吸收，另一大部分，则被二胎、三胎的养育需求所消耗。只是，看着那些留在小镇的年轻人，我不禁感慨，他们中的不少人，或许还要再走一遍上一代人类似的奋斗历程——从山区走出，在城市打拼，努力扎根，只为给下一代更好的生活。

配图4、5、6，笔者自摄国营林场宣传栏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