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在海上第一次看到中华白海豚的时候。我记得是在广东江门水域，那时候正好是个夏天，我在渔船上四处搜寻白海豚，并把录音设备放在水下，用耳机监听它的声音。
突然耳机里面传出“哒哒哒”的声音。我当时就喊：“有白海豚！有白海豚！”然后抬头一看，三头中华白海豚差不多是扑面而来。
倾听中华白海豚的声音
一席少年·腾讯SSV「未来科学家」论坛
2025.12.27深圳
大家好，我叫王克雄，从事鲸豚研究40年了。
刚结束的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非常精彩，吸引了很多观众，但出镜率最高的，还是这一白一粉的大湾鸡，它们的出现带给观众很多欢乐。但它们跟鸡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它们的设计原型其实是中华白海豚。
中华白海豚分布在我们国家东南沿海水域，它喜欢生活在河口水域，也就是河流汇入大海的地方。它是靠着岸边生活的，这些地方正是我们人类活动非常频繁的地方。所以从空间上来说，中华白海豚生活的地方和我们人类活动的地方是高度重叠的。
我们在照片上经常看到的中华白海豚都好像在对我们微笑，实际上，这些微笑的背后充满了艰辛。我们来看一组照片。
左边这头中华白海豚的尾部和中间那一头的背鳍都被船舶的高速螺旋桨给打伤了。而右边这一头被渔网缠住了。
这些受伤的个体算是非常幸运的，它们至少活下来了。实际上还有很多受伤的个体没有活下来，举个例子，离深圳湾最近的珠江口伶仃洋水域是中华白海豚一个重要的分布区，根据最近发表的研究来看，从1998年到2015年，不到20年的时间里，它的种群衰退到什么程度呢？衰退到47.7%，并且每年下降的速率都在增加。
为什么中华白海豚的数量会下降得那么快？实际上是人为活动导致的。它们生存的家园被侵占，它们栖息地的质量下降，而渔业发展会让人类捕到更多鱼，这样中华白海豚的食物自然而然就会减少。
实际上，这些威胁，早期我们国家另外一种生活在长江里面的鲸类动物也曾经历过，它们是一种淡水鲸类，叫白鱀豚。
这是白鱀豚淇淇。这张照片可以看到，淇淇的外形跟白海豚非常相似。淇淇大概一岁的时候，在长江里被渔船撞伤、被鱼钩钩伤，后来我们研究所把它救了回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治好。这时已经不能再把它放回长江了，所以就把它作为研究对象养起来了。
▲用纱布给淇淇包扎伤口来源：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
40年前，我从学校一毕业就得到了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小朋友们可能会很羡慕，就是照顾淇淇。
我工作的地方和住的地方离淇淇的水池非常近，中间只隔了一个窗户。白天我可以站在水边观察淇淇的行为，看它游泳。它游泳的姿势非常优美。晚上我可以听到它呼吸的声音。
我每天的工作是干啥呢？其中一项就是给它喂三次鱼。我们在准备鱼的时候非常细心，洗得干干净净，并且会用盐水浸泡一下，把鱼表面那些寄生虫去掉，有时候还会在鱼的肚子里加一些维生素，塞些药品进去，然后给淇淇吃。
▲为淇淇准备“营养餐”来源：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
淇淇高兴的时候，它会到我身边来，我把球或者救生圈给它玩。有时候它也会把嘴巴张开，让我摸摸它的牙齿，然后把鱼再放到它嘴里。它的牙齿非常锋利，它在水里面是靠牙齿把鱼咬住的，但它是不会咬我的。
▲淇淇玩球来源：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
当然它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因为它生活在水池里面很孤单，有些晚上，它会不停地用尾巴拍打水面，表达不高兴，有时候还发出尖锐的叫声。如果在白天，我会靠近它，让它过来，抚摸一下它的身体，跟它玩一玩，它就会比较安静。但是在夜晚有时候没办法。
我跟淇淇一起生活的经历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到现在都历历在目。让我非常痛苦的是什么呢？我跟淇淇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20年，在2002年7月14号的早上，淇淇去世了。
四年之后，也就是2006年，一个更大的悲剧发生了。我们在长江上做了38天的调查，都没有找到白鱀豚这个物种，可以说淇淇所属的这个种群，也就是古老的白鱀豚，我们国家特有的珍稀动物，也是生活在河流里面的鲸类动物，因为在短时间内难以适应人类对长江生态环境的改变，最终在长江消失了。
这是一个悲剧。2007年，《时代》周刊把白鱀豚的功能性灭绝列为当年的十大人为灾难之一，和全球气候变化并列在一起。这个事件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白鱀豚这个物种功能性灭绝之后，我带着这种永久的遗憾和非常沉痛的记忆开始了新的研究，就是研究长江的另一种鲸类——长江江豚，还有我们近海的中华白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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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海豚！有白海豚！”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在海上第一次看到中华白海豚的时候。我记得是在广东江门水域，那时候正好是个夏天，我在渔船上四处搜寻白海豚，并把录音设备放在水下，用耳机监听它的声音。
突然耳机里面传出“哒哒哒”的声音。我当时就喊：“有白海豚！有白海豚！”然后抬头一看，三头中华白海豚差不多是扑面而来。这张照片是当时拍的。
我们可以看到，这三头白海豚的大小和形态相似，但是仔细看会发现它们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呢？比如有一些中华白海豚是粉色的，这就像我们打球跑步之后脸会变红，中华白海豚也是这样的。它剧烈运动，比如游泳、跳跃时，皮下的毛细血管就会充血，透过它白色的皮肤看就像是粉色。这就是为什么大湾鸡也有一粉一白两种颜色。
中华白海豚是一个奇特的物种，从出生到变老，它皮肤颜色是不停在变的。刚生下来的小海豚身体是深灰色的，在野外很难被发现。但是随着它年龄增长，灰色会慢慢变淡、变浅，到了青年的时候就会长出很多斑点。继续长大后，这些斑点会越来越少。到了老年，斑点基本上没有了，完全是白色或者粉色了。
大家可能好奇，中华白海豚的寿命有多长？实际上我们目前没有做太多的研究，但是从收集到的标本来看，我们现在普遍认为中华白海豚的平均寿命差不多是40岁。
对，那个黑色的、背鳍呈小三角形的就是刚出生不久的中华白海豚。海豚妈妈带宝宝的时候非常亲密，就跟人一样。
白海豚生下来就会游泳。它出生后会拼了命往水面游，因为它要呼吸“豚生”的第一口空气才行。同时，它妈妈会不停往水下游，这样可以把脐带挣断。小海豚出水的时候，基本上是直立的姿态，这样浪高的时候它也不会呛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能力。
海豚是哺乳动物，所以小海豚出生之后必须吃奶，但如果它在水下吃奶时间太长，就没法换气了。小海豚的肺活量本来就小，它必须频繁地到水面换气，因此它每次吃奶只吃几秒钟，每天要吃上百次，所以妈妈带宝宝非常辛苦，它要给小宝宝喂奶，又担心小宝宝走丢，还要自己找吃的。如果它吃不饱，就没法给宝宝喂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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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译白海豚的叫声
水下的世界，跟我们看到的世界是很不一样的。大家潜水的时候看到的水下环境还是比较好的，可以看清珊瑚、鱼等等，但是中华白海豚不是在那样的地方生活的，它是在河口生活的。
河口有淡水冲进来，泥沙含量比较高，水下浑浊，再加上中华白海豚眼睛很小，可能也就是蚕豆那么大，在水中视力非常差，眼睛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中华白海豚最重要的，可以说是唯一的依靠，就是声音。如果它的声音系统出现问题，那它就活不了了。
我们可以说，中华白海豚的世界，就是声音的世界，这也是我选择声音作为研究方向的原因。实际上我在40年前进到水生生物研究所的时候就是做白鱀豚的声学研究，虽然研究取得了很多成果、发表了很多论文，但是非常遗憾，这些成果没法应用到白鱀豚的保护上，也不可能再把白鱀豚这个物种挽救回来了。
所以20年前，在研究中华白海豚的时候，我就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能把中华白海豚的保护往前推动一下，能够为保护做一份贡献。
我是怎么研究的呢？比如在海上设浮标，在水面上用影像记录它的行为，在水下记录它的声音，把声音和影像关联起来，然后进行分析。我们甚至把这个系统集成到一起，做得很小，固定在海豚的身上，这样每天它就像写日记一样，记录了海豚今天去见了哪些个体，跟其他个体“说了什么”。我们回收之后就可以进行分析，解读它声音的奥秘。
比如这就是一种威胁信号。
我们可以听出来，发这种声音的白海豚情绪非常不满，它不喜欢周围有其他白海豚靠近，它是表达这种威胁：“你别过来，我很烦。”所以这个时候它周围的白海豚基本上就避开这种声音，不会靠近它。
这种声音有什么用呢？比如当我们要水下施工的时候，白海豚靠近可能会受到伤害，那我们就在水下发出这种声音。其他的海豚听到，它们就不会靠过来，这在保护上能够发挥一定的作用。
白海豚吃饱之后会有自己的休闲时光，它们在一起互相摩擦身体、玩耍，这时候它会发出另一种声音。就跟吹口哨一样，是一种比较婉转的声音。这跟人是相通的，舒服时的声音是好听的。
另外，因为它不可能在水下靠视力去辨认彼此，只有靠声音，所以每一头中华白海豚都会有自己的签名哨叫声，不会有两个是重复的。简单来说，这就是中华白海豚的“身份证”。
中华白海豚的叫声还能用于什么呢？它在水下找鱼吃的时候，因为它用眼睛是看不到的，所以它会不停地发出声呐信号，或者叫脉冲信号，发出去之后会有回声，它就根据回声来判断前面是要吃的鱼还是要躲避的障碍物，也就是听音识物。
未来我们希望，在掌握了中华白海豚声音的秘密之后，能跟它进行对话。比如像航道上设了航标一样，我们可以在航道上设置声学航标，告诉白海豚这个地方是危险区域，白海豚听懂之后就不会过来了。再比如每年4月份到9月份是禁渔期，我们就告诉白海豚现在禁渔了，你来这些地方捕食是非常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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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相当于
在白海豚身边昼夜不停地
敲一面大铁锣
水下的声音多种多样，比如有风浪的声音、海底地震的声音，这些都是大自然的声音；还有生物的声音，包括虾的、鱼的、海豚的声音。其他的都是人为带进来的声音，比如说风电场、航运、水下施工的声音，而这些声音对中华白海豚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举个例子，施工或航运产生的噪声会把妈妈和宝宝之间的声音遮蔽住，彼此之间就不能继续联系，宝宝就很难存活。其次，白海豚会听不到声呐回声，很难找到足够的鱼吃，它就会挨饿，还可能被船撞击、被渔网缠住，也就是说一旦声音被干扰了，它的生存就会非常艰难，甚至会受伤乃至死亡。
了解了这些，我们该怎么办呢？小范围内，我们用刚才威胁的声音去驱赶，没有问题，那如果是大范围呢？像港珠澳大桥施工，有55公里长，水下隧道有6公里，桥梁有22公里。比如图中的大钢桩，直径22米，它要打到海底去，打到岩层上去，这种声音无异于在白海豚身边昼夜不停地敲一面大铁锣，这白海豚哪里受得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就想了一个办法，叫气泡帷幕。这是示意图。我们在水下铺了很长的管道，在管道上面打了很多小孔，然后往管道里面充气，很多气泡手拉手、肩并肩地从海底升到水面，将施工点围起来，这样一来，强烈的噪声都被气泡反射回去，不会传到气泡帷幕之外，从而保护中华白海豚。这个效果是非常好的。
再就是航运，航运的噪声是移动的，跟打桩完全不一样。打桩可以围起来，航运没法围，于是我们想了另外一个办法，这个系统已经在珠江口这边投入应用了三年，效果非常好，我们叫它“中华白海豚声学的实时预警系统”。
▲你能一眼找到视频中的中华白海豚吗？
这个系统在水面布置有影像，水下监听声音，它监测到中华白海豚之后会往外发信息，比如告诉船长，白海豚距离有多远，方位在哪里，大概有多少头，船长收到这个信息之后，就会加强瞭望，甚至降低航行速度，避让中华白海豚，减少对它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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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跟淇淇长得好像啊
我做鲸豚研究和保护40年，体会非常深，也经历了悲伤的事情，比如说白鱀豚功能性灭绝。白鱀豚留下的教训为长江江豚的保护提供了很多指引。国家也花了很大的力气来做长江江豚保护，比如出台了《长江保护法》等保护政策，包括在长江里禁渔十年，也就是千百年来在长江里捕鱼的渔民全部退出了，不再在长江里捕鱼了。
这个结果是非常好的，从目前的监测来看，自有记录以来，长江江豚的数量开始回升了。我们2017年记录是1012头，那是历史最低水平了，到2022年的时候，调查结果显示回升到了1249头，2025年的考察刚做完，数据也是非常好的。所以说，保护还是能够实现的，只要真正地去做就可以。
但是对中华白海豚，实际上我是非常担忧的，因为现在好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比如我们国家到底有多少中华白海豚？这个数据我们不知道。我们国家白海豚可能有4000～5000头，这中间的误差太大了。
如果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数据，我们怎么去关注白海豚的保护呢？反过来，如果我们知道这个非常具体、非常重要的数据，那我们大家就有共同的保护目标和保护方向了。但这些基本的问题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这一点我是非常担忧的。
目前我还是差不多一个半月出海一次，去做白海豚的声学工作。每次看到白海豚跃出水面，我就在想，白海豚跟白鱀豚长得真像啊，它会不会重演白鱀豚那个悲伤的故事呢？我非常担心，总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研究为白海豚的保护尽一份力。
但作为科研人员，研究工作是无止境的，可以无限地做下去，而对中华白海豚的保护是有时间窗口的，如果错过了时间窗口，那我们做再多的研究，有再好的成果，最后都没地方应用。
我们只有从现在开始保护它、研究它，才能够在未来几十年之后，面对我们的后来人时，讲的不是又一个白鱀豚的故事，而是又一个长江江豚的故事。
谢谢大家！"